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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诗宋词的背面
(下)

来源:青岛财经日报 2019年04月15日 版次:A08 作者:

◎梁晓声

  如步非烟——“河南府功曹参军之妾,容质纤丽,善秦声,好文墨。邻生赵象,一见倾心。始则诗笺往还,继则逾垣相从。周岁后,事泄,惨遭笞毙。”
  想那参军,必半老男人也。而为妾之非烟,时年也不过二八有余。倾心于邻生,正所谓青春恋也。就算是其行该惩,也不该当夺命。活活鞭抽一纤丽小女子至死,忒狠毒也。
  其生前《赠赵象》诗云:
  相思只恨难相见,相见还愁却别君。愿得化为松上鹤,一双飞去入行云。正是,爱诗反为诗祸,反为诗死。唐代的女诗人们命况悲楚,宋代的女词人们,除了一位李清照,因是名士之女,又是太学士之妻,摆脱了为姬、为妾、为婢、为妓的“粉尘”人生而外,她们十之七八亦皆不幸。
  如严蕊——营妓,“色艺冠一时,间作诗词,有新语,颇通古今”。
  宋时因袭唐风,官僚士大夫狎妓之行甚糜。故朝廷限定——地方官只能命妓陪酒,不得有私情,亦即不得发生肉体上的关系。官场倾轧,一官诬另一官与蕊“有私”,株连于蕊,被拘入狱,倍加箠楚。蕊思己虽身为贱妓,“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”,拒作伪证。历两月折磨,委顿几死。而那企图使她屈打成招的,非别个,乃因文名而服官政的朱熹是也。后因其事闹到朝廷,朱熹改调别处,严蕊才算结束了牢狱之灾,刑死之祸。时人因其舍身求正,誉为“妓中侠”。宋朝当代及后代词家们,皆公认其才仅亚薛涛。
  “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缘误”之名句,即出严蕊《卜算子》中。
  如吴淑姬——本“秀才女,慧而能诗,貌美家贫,为富室子所占有,或诉其奸淫,系狱,且受徒刑”。
  其未入狱前,因才色而陷狂蜂浪蝶们的追猎重围。入狱后,一批文人雅士前往理院探之。时冬末雪消,命作《长相思》词。稍一思忖,捉笔立成:
  烟菲菲,雨菲菲,雪向梅花枝上堆,春从何处回?醉眼开,睡眼开,疏影横斜安在哉?从教塞管催。
  如朱淑真、朱希真都是婚姻不幸终被抛弃的才女。二朱中又以淑真成就大焉,被视为是李清照之后最杰出的女诗人。坊间相传,她是投水自杀的。
  如身为营妓而绝顶智慧的琴操,在与苏东坡试作参禅问答后,年华如花遂削发为尼。在妓与尼之间,对于一位才女,又何谓稍强一点儿的人生出路呢?
  如春娘——苏东坡之婢。东坡竟以其换马。春娘责曰:“学士以人换马,贵畜贱人也!”口占一绝以辞:为人莫作妇人身,百般苦乐由他人。今日始知人贱畜,此生苟活怨谁嗔!文人雅士名流间以骏马易婢,足见春娘美婢也。这从对方交易成功后沾沾自喜所作的诗中便知分晓:
  不惜霜毛雨雪蹄,等闲分付赎峨眉,虽无金勒嘶明月,却有佳人捧玉卮。
  以美婢而易马,大约在苏东坡一方,享其美已足厌矣。而在对方,也不过是又得了一名捧酒壶随侍左右的漂亮女奴罢了。春娘下阶后触槐而死。
  如温琬——当时京师士人传言:“从游蓬岛宴桃源,不如一见温仲青。”而太守张公评之曰:“桂枝若许佳人折,应作甘棠女状元。”虽才可作女状元,然身为妓。
  其《咏莲》云:
  深红出水莲,一把藕丝牵。结作青莲子,心中苦更坚。其《书怀》云:
  鹤未远鸡群,松梢待拂云。凭君视野草,内自有兰薰。
  字里行间,鄙视俗士,虽自知不过一茎“野草”,而力图保持精神灵魂“苦更坚”“有兰薰”的圣洁志向,何其令人肃然!命运大异其上诸才女者,当属张玉娘与申希光。玉娘少许表兄沈俭为妻,后父母欲攀高门,单毁前约,沈悒病而卒。玉娘乃以死自誓,亦以忧卒,遗书请与同葬于枫林。其《浣溪沙》词,字句呈幽冷萧瑟之美,独具风格。云:
  玉影无尘雁影来,绕庭荒砌乱蛩哀,凉窥珠箔梦初回。压枕离愁飞不去,西风疑负菊花开,起看清秋月满台。
  玉娘不仅重情宁死,且是南宋末世人皆公认之才女。卒时年仅十八岁。
  申希光则是北宋人,十岁便善词,二十岁嫁秀才董昌。后一方姓权豪,垂涎其美,使计诬昌重罪,杀昌至族。灭门诛族之罪,大约是被诬为反罪的吧?于是其后求好于希光,伊知其谋,乃佯许之,并乞葬郎君及遭诛族人,密托其孤于友,怀利刃往,是夜刺方于帐中,诈为方病,呼其家人,先后尽杀之。斩方首,祭于昌坟,亦自刎颈而亡。
  其《留别诗》云:
  女伴门前望,风帆不可留。
  岸鸣蕉叶雨,江醉蓼花秋。
  百岁身为累,孤云世共浮。泪随流水去,一夜到闽州。
  申希光肯定是算不上一位才女的了,但“岸鸣蕉叶雨,江醉蓼花秋”,亦堪称诗词中佳句也。
  唐诗巍巍,宋词荡荡。观其表正,则仅见才子之文采飞扬;雅士之舞文弄墨;大家之气吞山河;名流之流芳千古。若亦观其背反,则多见才女之命乖运舛,无可奈何地随波逐流。如苏轼词句所云:“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。”更会由衷地叹服她们那一种几乎天生的于诗于词的通灵至慧,以及她们诗品的优美,词作的灿烂。
  我想,没有这背反的一面,唐诗宋词断不会那般绚丽万端,瑰如珠宝吧?
  我的意思不是一种衬托的关系。不,不是的。我的意思其实是——未尝不也是她们本身和她们的才华,激发着、滋润着、养育着那些以唐诗、以宋词而在当时名噪南北,并且流芳百代的男人们。
  背反的一面以其凄美,使表正的一面的光华得以长久地辉耀不衰;而表正的一面,又往往直接促使背反的一面,令其更凄更美。
  当然,有些男性诗人词人,其作是超于以上关系的。如杜甫,如辛弃疾等。
  但以上表正与背反的关系,肯定是唐诗宋词的内质量状态无疑。
  所以,我们今人欣赏唐诗宋词时,当想到那些才女们,当对她们必怀感激和肃然。仅仅有对那些男性诗人词人们的礼赞,是不够的。尽管她们的名字和她们的才华,她们的诗篇和词作,委实是被埋没和漠视得太久太久了。
  这一唐诗宋词之现象,是很有中国特色的一种文化现象。清朝因是外族统治开始的朝代,与古代汉文化的男尊女卑没有直接的瓜葛,所以《全唐诗》才会收入了那么多姬、妾、婢、妓之诗。若由唐朝的文人士大夫们自选自编,结果怎样,殊难料测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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